很多人听到癌细胞沿着神经生长时，往往会觉得这是一个抽象、甚至有些可怕的说法。但在临床上，这种现象并不陌生。对于远端胆管癌患者来说，神经侵犯几乎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——它意味着肿瘤更容易复发、手术更难彻底、长期预后更不理想。
长期以来，我们知道有神经侵犯这回事，却并不真正清楚：肿瘤为什么会盯上神经？是偶然发生，还是有一整套机制在背后推动？最近发表的一项研究，首次从“空间”和“细胞协作”的角度，给出了比较完整的答案。
远端胆管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生长位置。胆管在穿过胰头时，周围密布着丰富的自主神经丛和血管结构。这种解剖特点，使得肿瘤一旦发生，就天然地处在神经密集区。但解剖位置只是背景，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些肿瘤会大量侵犯神经，而有些相对较少。
这项研究采用了一种前沿技术——高分辨率空间转录组。简单来说，它不是把肿瘤组织打碎后再检测，而是直接在完整的组织切片上，同时看到：每一个细胞是什么类型、它在什么位置、它在表达哪些基因，以及它和周围细胞的空间关系。
研究者分析了多位远端胆管癌患者的手术标本，并按照神经侵犯程度，将肿瘤分为“神经侵犯明显”和“神经侵犯较少”两类。结果发现，两类肿瘤在细胞构成和空间组织方式上，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异。
展开剩余70%首先，在神经侵犯明显的肿瘤中，并不是只有肿瘤细胞在活动。相反，整个肿瘤微环境发生了系统性的改变。研究者观察到，与神经密切相关的 Schwann 细胞明显增多；某些偏向修复和重塑的免疫细胞，如M2 型巨噬细胞 也大量聚集；同时，一类特殊的癌相关成纤维细胞显著增加。这些细胞在正常组织中本是修复者和支持者，但在肿瘤环境中，却被重新利用。
与之形成对比的是，本应负责清除肿瘤的 CD8⁺ T 细胞，在神经侵犯严重的肿瘤中反而明显减少，而且更多处于疲惫、低效的状态。这提示我们：神经侵犯并不是孤立发生的，而是出现在一个对肿瘤更友好、对免疫更不利的环境中。
更重要的是，研究发现：肿瘤细胞本身也发生了功能转向。在神经侵犯明显的患者中，肿瘤细胞激活了大量与细胞外基质重塑和神经生长相关的基因通路。换句话说，肿瘤并不只是被动地长到神经旁边，而是在主动改变周围环境，让组织变得更适合神经生长，也更适合自己沿着神经扩散。
当研究者把视角进一步放到空间结构上时，一个更加清晰的画面浮现出来。在神经侵犯明显的肿瘤中，某些细胞并不是随机分布的，而是形成了固定组合的侵袭位点：成纤维细胞和巨噬细胞成簇出现，周围伴随着神经相关细胞，局部同时存在炎症信号和纤维化改变。这些区域，仿佛是为神经侵犯量身定制的微环境。
在分子层面，研究还发现了一条值得高度关注的沟通通路。肿瘤细胞与 Schwann 细胞之间，可能通过 LAMB3–DAG1这一分子轴进行相互作用。这意味着，神经侵犯并不是物理接触后的偶然结果，而是存在明确的分子信号交流。这一发现，也为未来的靶向干预提供了重要线索。
研究者还注意到，神经附近往往伴随着特定类型的血管结构。血管、神经和肿瘤细胞在空间上的高度邻近，可能共同构成了一个支持肿瘤侵袭的三位一体结构。这再次强调：神经侵犯是一个系统工程，而不是单一细胞的行为。
从临床角度看，这项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解释现象。研究中识别出的多种分子标志物，未来有望用于帮助判断神经侵犯风险，辅助术中切缘评估，甚至为精准治疗提供新方向。它让我们第一次以如此清晰的方式看到：神经侵犯并不是命运注定，而是一个可以被理解、被识别、也有可能被干预的过程。
对于患者而言，这项研究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：医学正在从看到结果，走向理解过程。只有真正理解肿瘤是如何一步步侵袭、扩散的，我们才有机会在更早的阶段、更关键的位置，阻断它的进程。
参考文献：
Ji, F., Chen, H., Li, H., Zhang, J., Li, S., Wang, P., Liu, H., Ge, C., Tang, B., Yin, H., Wang, X., & Dong, J. (2026). A subcellular spatial atlas illuminates the microenvironmental remodeling of perineural invasion in distal cholangiocarcinoma. Journal of Hematology & Oncology, 19, Article 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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